日志
澳门的脚步
2007年10月,金沙集团老板阿德尔森的威尼斯人度假村开业,但这里不是威尼斯,而是再建的威尼斯。这里是世界最大的赌场,这里才有着现在澳门的脚步,“越来越快的脚步”。

新葡京赌场里面金碧辉煌,感觉任何东西都是用黄金包裹,而位于前面的老葡京则显得衰落已久,虽然它的历史地位依然不可动摇,但面对拉斯维加斯人的冲击,何鸿燊已经决定将其拆掉,重建一座高楼
南方网5月4日讯 “现在人们走路越来越快。”陈斐力瞥了一眼窗外安静的小道,路牌上的葡萄牙文清晰可见。
我想,还会更快的,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

是这位马上要去中央戏剧学院导演系上学的人,带着我穿过澳门的老城,用散步也好,漫步也罢的缓慢节奏,做着和刚才那个论断无关的事情。这里是过去的澳门,而我们,也只是在重复过去的事。
这里和现在的澳门无关。有关系的是那些港澳码头川流不息、通往各个赌场的巴士,是那些操着普通话的大陆游客,以及全城各处都清晰可见的吊车。
人们把位于路氹的金光大道说成世界最大的建筑工地,澳门的新赌场大都集中于此,但整个澳门除了那个属于过去的老城区,其实哪里都是工地。
变化并不是从1999年回归开始,而始于2002年。面对全球各地赌场的竞争,那一年,赌王何鸿燊垄断40多年的独家经营权被打破。
拉斯维加斯的赌博大亨相继而至。他们在美国制造了一个沙漠传奇,而在澳门这个从16世纪开始就有着赌博传统的小地方,他们再次震惊世界只是早晚的事情。


2007年10月,金沙集团老板阿德尔森的威尼斯人度假村开业,英国《金融时报》的《HowtoSpendit》增刊登出了一张发黄的照片,一名意大利歌者在威尼斯式的贡多拉小船上迎风高歌。
这里不是威尼斯,而是再建的威尼斯。人造的天空、湛蓝的海水、不时传来的清脆歌声,和各色黄皮肤人的窃窃私语。
这里是世界最大的赌场,这里才有着现在澳门的脚步。
2008年5月2日晚9点,威尼斯人度假村赌场南门,每分钟都会有超过50个身影从我身边掠过。而这还仅仅是南门。
依靠着现代澳门的急促脚步,在威尼斯人开业后的第一个双休日,从大陆过澳门海关的人数就达到创纪录的53万人。
依靠着这种澳门的脚步,这个城市今年第一季度的赌博收入就达到将近300亿美元,比去年同比上升62%,超过了美国拉斯维加斯和大西洋城的收入总和。这里已经是一个人均GDP达到36000美元的富裕之地。
变化来得有点太快了,在短短6年的时间里。“这里以前很安静、悠闲。”在天主教会所属的庇道中学教艺术的Dicky说。

他和我相约在澳门的老城,我们都喜欢这样的澳门。他突然谈论起了北京,知道那里有很多文化的内涵。陈斐力是他的学生,马上就要去北京了,在那里,还有文化的土壤。
而对于Dicky来说,他还只能在初中教书,每月1万出头的收入,业余时间再排点自己喜欢的舞台剧。
他和他的同事,经常聚在一起,诟病社会的畸形。但遗憾的是,他们只是这个社会中的一小撮。看起来,澳门发展得不错,他们只是因为自己失落,才会开始对现实不满,进而对过去的生活有了怀念。
“大部分人不思考,所以我们经常要跟我们的学生讲,你们要思考自己的未来。”澳门人继承了原宗主国葡萄牙人所具备的懒散、悠闲,与香港的高效相比,他们更多的只有当利益大大受损的时候,才会去思考社会和政治。
也因为如此,这里由政府资助的《澳门日报》占据了当地超过80%的市场。虽然它的论调基本以报喜不报忧为准则,并经常转载大陆新华社、《人民日报》的评论,但对澳门人来说,无所谓,不就是一份报纸吗?
Dicky和他的同事每年都要看着自己的学生辍学,然后去赌场工作。我问他们:“你们会去劝说学生吗?”“会啊。但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劝说,连我们自己都看不到愿景。”
在一个不是在赌场,就是在去赌场工作的路上的社会,如果你选择了跟赌场无关,那么这个城市好像跟你也就没有了什么关系。
失落感在这群与赌场无关的人里蔓延。“有一个学生回来跟我说,老师,你现在还没有我赚得多。”梁怡安说他无法让学生和他的家长相信,读书比赚钱更有用,特别是对于庇道这个学校来说,他的学生更多的来自社会底层,他们确实需要钱。
Dicky的同事黄鸿建在中学里教中文,他一边走一边摇头,“我们的日子还勉强过得去,但许多人真的很艰难。”
与1999年比,与2002年比,非赌博行业澳门人的收入并没有明显的变化。但周围一切物品的价格都在上升。
一套大概40平米的公寓,从1999年前的30多万涨到了150万。原来一顿午饭十多块钱可以解决,现在则早已经和香港看齐,20元是起码的标准。
在葡京赌场附近的餐厅,价格昂贵显得理所应当。一个大排档模样的餐馆,每道荤菜的价格基本上都在50元以上。在你结帐的时候,如果是索要发票,老板还会贴心地问你:“开多少的?”和大陆游客、赌客对接之积极,用户体验之佳,令人诧异。
在回归之前,澳门只是香港的后花园。由于香港禁赌,这里周末接待香港的赌客,博彩虽然是政府的主要收入来源,但并没有冲击普通民众的生活。
很少有澳门人敢于走进赌场,赌博被整个社会看成不道德的行为,而又由于城市小的缘故,人们不自觉地形成了一种互相监督的机制。
但随着发放赌博牌照的增加,针对大陆游客来澳赌博的限制越来越少,这个城市开始走上了博彩扩张路,连香港的赌客都逐渐被边缘化。
陈斐力由于没有钱上大学,曾在赌场当荷官——一个专门为澳门本地人保留的赌场发牌工作,每个月的收入大概在15000元左右,超过了私立医院医生、教师等传统中产阶级。
“香港人玩的小,一次输赢在一两千元,赌大钱的基本上都是大陆人。”
他见识过的最大一笔输钱是300多万,据他描述,一位来自大陆的官员模样的人,5分钟内在百家乐的赌台上输掉了这笔钱。
然而,这个城市并没有为这种巨变做好准备。在一座人口不到60万的城市里,需要15万的赌场就业人口。在一个面积只有27平方公里的城市里,每年来访的游客达到了3000万人。
节奏被彻底打乱了,社会慢慢地撕裂,贫富差距越拉越大。看着身边许多人奔赴赌场就业,不动心的人很少。
虽然本地人在就业上享受某些优待,但从中国大陆以及东南亚地区蜂拥而来的廉价劳动力还是在挤压他们的生存空间。连续两年的五一游行便是社会矛盾激化的产物,并发生了警察对天鸣枪示警的激烈事件。2007年的游行更是超过了1万人。
政府在今年五一之前,突然拿出了20亿资金,用于向每名澳门永久居民派发现金红利,采用大锅饭形式,一人5000元。
效果起到了,五一那天,只有大概800多人上街游行。而对5月3日在这里举行的奥运火炬接力,这显然也是一个重大利好。
不过Dicky他们还是坚持上街了,要求政府在教育上投入更大的精力。在他们看来,教育投入的不足是造成澳门社会目前一切向赌看的最大原因。黄鸿建激动地说:“澳门政府在教育上的投入不足GDP的3%,比很多非洲国家都不如。”
但是,教育了又能怎样?在被赌博劫持的社会里,很多人都无法回答这个问题。21岁的Josephine由于对澳门失望,远走马来西亚学习电影和传媒专业,马上毕业了,不知道自己回到澳门能做什么。“每次回去变化都大了一点,感觉好像不是自己家似的,整个城市就是一个赌场,葡京那边金光闪闪的,大家都受不了这样的繁华。”
对过去的怀念真是致命的。仿佛只有走进了澳门的老城,节奏才能慢下来,才能不焦虑。在老城的柯高道,人们围坐在大排档边上喝西米露,摊主不慌不忙地做着几十年来一直在做的事情。街道显得杂乱,但并不拥挤。
陈斐力看着大排档上的价格单,感叹道:“只有这里还有十块钱的东西可以吃。”
他和他的女朋友Sonia还在怀念这条排满杂货铺的小街。“我问现在的小孩子,你们会不会玩纸飞机,他们反问我,纸飞机是什么?”
在这样一个高速增长的城市,人们怀旧是因为看不到自己的未来。他们总是担心,现在的繁荣终将过去,它更像是一架终将坠落的纸飞机,缺乏过去那种虽然落后,但是让人踏实的澳门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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