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志
海口：眼见他起朱楼，眼见他又起朱楼
海口当地人阿宇眼中的海甸岛填海这段历史是这样的：“那么多还没成年的小孩子也被动员参与劳动，没有任何补贴和报酬，我们付出的代价是，我们海口人被压矮了四厘米！”海口：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又起朱楼
文黄章晋
“我敢打赌，五年后你来这里，这些小区还会和我们现在看到的一样。”
夜色中的海甸岛总给外来者一种魔幻般的感受，我们的车在空旷寂静中滑行，车窗外掠过一幢又一幢轮廓精美的临海新楼盘，但没有一扇窗户能看到灯光。“你看这些空着没人住的楼盘，其实它们全部都卖完了。”阿宇指着窗外的楼盘对我介绍。阿宇是海口本地人，在此已生活了三十多年，这两天一直陪着我在海口大街小巷转悠。
在海甸岛正北，阿宇忿忿地发现，这里去年号称是政府批准的最后一块临海新楼盘，旁边更靠海的地方，早已有更新多楼盘填海动工。
【我们整整一代人为此矮了四厘米】
“如果你要写我们海口，你一定要写出来，海甸岛是当年靠着人海战术，靠着我们海口不分男女老幼肩挑手抬填海造出来的！”
海甸岛与海南岛只隔浅浅一道水湾，在海口老城区正北，海口房地产热推动着填海热情，小岛面积不断变大，现在，该岛面积约为14平方公里。
阿宇提到海甸岛填海的这段历史，发生在1970年代初，海甸岛填海是“农业学大寨”向大海要良田。不过，官方资料对参加填海义务劳动大军的描述与阿宇有相当出入：“全都是海南区和海口市各机关的干部。那时每周都只有一天的休息日，这些干部们都毫无怨言地放弃，自觉集中在工地上，参加星期天的大会战。没有加班工资，没有任何补贴，全是义务劳动。”
提到这段被中国正史忽略掉的无关痛痒的细节，阿宇就激动得两眼圆睁：“那么多还没成年的小孩子也被动员参与劳动，没有任何补贴和报酬，我们付出的代价是，我们海口人被压矮了四厘米！”
同样是本地人的李老师以比阿宇更年长的权威不容置疑地纠正阿宇的错误：“我们岂止被压矮了四厘米，至少五六厘米！”在李老师和阿宇看，他们的父母他们的哥哥姐姐每天只有两个馒头，饿着肚子，压着沉重担子，浸泡在齐腰深的海水里，在烈日下挖土填海，纯粹是历史开了个天大的玩笑。如果要填海，今天只要有个规划，就有无数的房地产商人带着资金蜂拥而来，各种重型设备瞬间就能完成曾牺牲了一代人的健康的任务。 当然，在阿宇和李老师看来，当年“的以粮为纲”固然愚昧，但今天以房地产业为海南支柱产业同样令人痛心，虽然政府一直宣称海南发展方向是旅游业，但事实却非如此。
“我们总是被牺牲者”。阿宇说。1949年以前，海南岛曾拥有一定的工业基础，此后，海南成了海防前线，几乎原有的全部工业设施都被拆除迁至大陆，到了改革开放，海南甚至连公社改乡镇后换招牌的财政经费都没有。
在阿宇们看来，人们对海南的一切认知，都是大陆人本位视角，海南1988年建省，但它为公众关注，却是从1992年邓小平南巡后大陆人涌入海口开始。
此前，值得载入中国改革开放编年史的历史事件，只有一次，那就是1985年的海南汽车走私狂潮，也只有这一次，海南的财富传奇主角才是本地人，不过，这个事件我们几乎看不到海南人视角的叙述，阿宇为历史提供的细节注脚是，他只记得有段时间父母供职行政机关的院子里突然停了很多右方向盘的日本面包车。“哪里可能家家户户都倒卖走私汽车，他们尽乱讲！”阿宇对媒体的描述愤愤不平。
不过，大陆人到之前的海口，阿宇们无法向我提供可资证明时代变迁的印象，他们只能记得，在龙华路附近的市中心，曾有个地标性的政治语录碑，如果一定要找时代变化的痕迹，那个有“战无不胜的毛泽东思想”字样的地标突然消失该算一个，在许多年里，全市只有一个红绿灯的海口，像一口凝滞的古井。
【眼看他起主朱楼，眼看他宴宾客】
“海南的男人，有几个不是整天泡在老爸茶馆里，一两块钱要杯茶，一边抠着脚丫一边在盘子里摸粒花生打法一整天的？你们当然竞争不过我们外省人。”
一位来自湖南的新海南人的当面无情奚落，阿宇很不服气。是的，1992年邓小平南巡讲话后，一夜之间全国各地的冒险家齐聚海口，地价一日三涨。的确有少数海口人因土地被征用而一夜巨富，但多数海口人只能看着自己熟悉的城市突然就多出一片废墟、一个大坑、一幢新楼——比起那些拥有政治资源和金融资源的大陆人来说，淳朴闲适的海口人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中国史无前例的财富奇迹在自家门口上演。只有勤劳温和坚韧的海口女人被大陆人接受，——她们是服务业的良好劳动力，在大陆人眼中懒惰、散漫、没有追求的海口男人，往往是他们酒足饭饱之余调侃嘲讽的对象。
在大陆人视角的创业传奇故事里，人们经常喜欢举例说，海口基础设施极端落后，谁都不知道正热火朝天的工地大吊车是否会因停电而停在半空。而在阿宇的记忆里，此前海口很少停电，大陆人蜂拥而来，整个海口都像被犁过一遍，线路改道，电力每天超负荷运行，正在高考的阿宇仍受着天天断电甚至连续数天断电的折磨。
在这座突然被钱淹没的城市，到处是门口架着突突冒烟发电机的歌舞厅，红城湖附近几条街上突然就站满了说着外地口音的妖艳女子。要说海口当地人在这场疯狂的房地产热潮中没有分得一点好处，那是不确的，“十万人才闯海南”给本地人带来的最大就业机会是，满大街都是海口人的出租摩托车。当然，金钱与财富在中国的特有坏名声还得海南人担负：一夜之间，全中国的人都在顺口溜中加上了“不到海南不知道自己肾不好”的段子。
【眼见他楼塌了】
1993年对过热紧刹车的宏观调控，虽然要很多还没学会用正确姿势喝红酒的富豪重新变成穷光蛋，但带给海口的却是十年停滞，也许中国黄河以南还有载客三轮摩托满街跑的盛会，现在只有海口。在海口的短暂黄金年代，阿宇曾交了十来个大陆朋友，今天还留在海南的只有一个。
大萧条那年，阿浩还是中学生，他记得在医院供职的父母给他的零花钱突然就变少了，因为父母的收入大幅降低。阿浩一位同学的父亲是本地一位建筑包工头，他垫资承建的一个项目一夜之间跑了老板，这个负债累累的中年人丢下妻子和三台轿车，从未封顶的大楼一跃而下。
泡沫崩溃后，海口不但留下了巨量的烂尾楼，还留下了很多连地基都没打好的大坑，台风之后，积满水的大坑成了可怕的杀手，经常有放学路过的孩子被吞噬。
泡沫破碎后震荡并非一次出现，几年后，它又引发了中国经济史上另一桩重大事件，1998年海南发展银行破产，它因接盘28家债务严重的信用社而被拖垮，海发行破产，令阿宇一位叔叔的三百万元存款血本无归，为了打这桩毫无胜算的官司，他卖了车卖了房，一夜回到解放前。
阿宇在泡沫前曾小小地宽裕过一阵，他大学刚毕业就买了台日本产摩托车满街潇洒，那时海口的大街上人民币有齐腰深。今天，阿宇还是骑着一辆摩托车，它浑身斑驳，似乎除了喇叭不响什么都响，只是在没有路灯的街道上，我才能看清它的大灯原来还能发出微弱的光。
阿宇载着我在深夜的海口四处寻找当年这个城市雄心勃勃的遗迹，那些被人遗忘了名字的工业园现在已一片荒芜。
【眼见他又起朱楼】
前一天，阿浩曾驾车带我们从世贸、滨海大道缓缓路过，这里是海口新面貌的展示橱窗，是海口重新恢复活力的象征，当然，也是新一轮海口房地产奇迹的象征。这里的关键词是“假日”、“休闲”和“海景”，所以，这里汇集了全中国有闲有钱的人。这里是崭新整洁宁静气派的海口，是海口繁荣的象征。
几公里外，是脏乱破败拥挤和喧闹的海口市中心，也是海口萧条的象征。白天，人们聚集在树荫下研究私彩，晚上，海口的一半市民把各种廉价食物卖给另外一半市民。
阿浩和阿宇都对私彩保持强烈关注，且都有多次中小奖的记录。私彩，传说是一位叫“白小姐”的港台人带入海南岛，它追踪官方福利组织发行的七星彩号码，但由民间集资做庄，因其中奖的几率和投注的多样性，更因为是很多海口市民生活出现奇迹的惟一寄托和希望，故在海口成了一桩全民关注的公共事务，它甚至衍生出一个巨大的就业机会。
在东湖一带，满街都是半蹲半站聚成堆的人，每堆的核心，都一边手捏彩笔在写满数字的纸上比比划划，一边大谈自己的卓越分析。这些被围在核心的人，就是所谓能预测下期中奖概率的人，预测，在海口甚至被技术化发展为一种类似K线图的专业，不但私人印刷贩卖，连当地都市报都辟有专版。
对海口拔地而起的新楼盘和拔地而起的房价，阿宇和阿浩都有种道不明的情绪。海口很少有像样的就业机会，对多数当地人来说，房价上涨对他们的收入没有任何帮助，反而意味着他们离有房的愿望越远。据统计海口、三亚两市的岛外购房比例分别占商品房销售总量的60%和90%以上。外地人购房带给海南的，是一处处被空置的楼盘和日益飞涨的房价。
前两年，阿宇不相信海口的房子会涨到今天这个程度，今天，对楼盘价格节节高升的喜报，他依然不屑一顾，因为他相信自己的阅历，他是亲眼看过人家起朱楼，亲眼看过人家楼塌了的人。 南方网特供网易专稿 05-07 │评论(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