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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通往彼岸的运河
核心提示:拱宸桥并不很“杭州”——从一开始就不是。这座杭州古桥中最长最高的拱桥从明末建成之初就没有江南拱桥的秀气，附近的居民和这座桥一样实用主义，他们可不管什么运河文化旅游带，小摊才是最实际的商业形态南方网5月18日讯 拱宸桥并不很“杭州”——从一开始就不是。这座杭州古桥中最长最高的拱桥从明末建成之初就没有江南拱桥的秀气，它长98米，高16米，两边的护栏仅及人膝，三个桥洞宽敞而高大，修饰全无，但求实用。以这座桥命名的拱墅区历来都是杭州的丝织工业中心，400年来，这里的丝船络绎不绝，在桥边的码头装船，然后径直开往北京，经过通惠河，从朝阳门而入后海，卸下满船来自江南的繁华。 如果在30年前，站在这座桥上，你大约还能看见200年来几乎没有什么变化的运河沿岸。连绵不绝的丝织工厂发出嗡嗡的声响，成为人们生活的背景音。生活在河边的人们在晨雾中醒来，临水浣洗着他们生活中一切需要浣洗的东西，而后开始卑微而平静的一天。生产奢侈的人从来未曾消费奢侈。
如今，站在拱宸桥上，早已不见这样的生活图景——过去的三十年里，杭州积累了如此之多的财富，以至于在这些房价达到2万元每平米的地段中，丝织工厂的存在成为另一种奢侈。河的西岸，你能看见拆迁中的建筑工地；河的东岸，是一片成形的风光旅游带。改革开放30年，现代工业在这里留下了轻巧的印记——上个世纪80，90年代，这里的河水迅速变成黑臭的“酱油”，现在，你甚至能找到落单的海鸥在桥墩上驻足——随着工厂和居民的搬迁，运河的水体质量迅速恢复，这也是许多拆迁户更愿意配合市政建设的原因之一。
匆匆而过的游客不会光临这座拱桥，在杭州的两张历史文化的名片“西湖”和“运河”中，西湖是人间天堂，谁都想一亲芳泽；运河则是遥远的记忆，只存在于中学历史课本。
从2000年开始，杭州市政府不再满足于仅有一个西湖吸引游客，他们开始了轰轰烈烈的造城运动，准备将运河沿岸打造成新的黄金旅游线路。绵延数公里的民房和工厂被铲除，取而代之的是各种充满野心的规划，休闲旅游区，创意文化产业区，商业区。他们发誓在这里再造泰晤士河北岸，曼哈顿岛东岸，塞纳河左岸，还有黄浦江西岸。
运河上空的海鸥。杭州是一个得天独厚的城市，占尽了中国最好的湖，最好的江，最好的山，居然还靠海。
拱宸桥：附近的居民和这座桥一样实用主义，他们可不管什么运河文化旅游带，小摊才是最实际的商业形态
拱宸桥上看到的运河沿岸
胜利河就是拱宸桥北一条自东向西汇入运河的支流，也是运河杭州段改造最早的试点之一。
往东，你能看到成片的“农民房”，这是杭州人对近郊农民在自家的宅基地上盖起的一栋栋4、5层小楼的俗称，与开发商规划的楼盘不同，这些房子显得简陋，拥挤而俗气。临街的房子似乎都经过良好的修葺，粗粗看去，你不会留意到这些是建于“非城市用地”上的房屋。理论上，他们还是乡村居民，尽管高架路已经穿行而过。
沿河向东，城市的柏油路已经消失，变成村民自建的水泥小路，仅容两车勉强擦过。这里的房子保养状态就大为下降，村民说，早10年以前就听说要拆迁，谁还会去修新房子？房东们早已搬出去了，现在居住在这里的是承包小楼和院落然后转租的二房东，和进城修脚，理发，跑堂的小工们——拱墅区的工业已经不多，这里的外来务工人员以服务业者居多。
再向东，你能看到大片大片已拆或待拆的房屋，我访问的那所“农民房”，在上午的时候还住有十余户人家，下午时已经人去楼空。和其他城市一样，市政工程的拆迁总是最迅速的，巷子口的一家小店，5月2日才草签的合同，明天就要搬走。由于没有房产证，他们的店面属于“违建”，拆迁补偿款是每平米1000元，总计2万，但那些有土地证的房屋补偿则“高得很”，每户都能拿到上百万的补偿，安置房另算。老板娘倒是很豁达，国家有需要，老百姓除了服从，还能怎样呢？
继续向东，跨过一条水泥仿造的石桥和一栋水泥仿造的古楼，我们来到了信义坊。
运河沿岸改造工程的过去，现在和未来，从农民房到拆迁工地到综合商业街，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
这条曾经在杭州名噪一时的商业街，于2002年建成。是运河沿岸综合治理的“样板”和“试点”，开业之日，市委书记亲临道贺并题写碑铭。建成之初，这里的口号是赶超上海的“新天地”，在仿江南古镇造型的错落有致的街区里，云集了大量高档西餐厅，邓丽君的弟弟都在这儿开了一家“筠园小镇”邓丽君主题餐厅。泰国菜，韩国菜，日本菜，巴西烤肉，法国蜗牛，信义坊一度成为杭州餐饮业的标杆。开发商向业主们承诺，在购买物业之后，开发商将把这些房子再租下来，然后统一规划，租给商户们经营。“年回报率在8%”以上。
但这一承诺只兑现了一年，远离旅游区，商务区和行政区。杭州城北并没有什么高档消费群体支撑这些餐厅的经营。惨淡之下，高档餐厅纷纷退场，租金也迅速滑落——开发商设立的物业公司自然不会吃这个哑巴亏，卷钱跑路了，新的管理公司进场，调整了这里的定位。成为一条“以商务餐饮为主，集休闲娱乐为一体的综合性商街”，于是，大批茶楼入驻，信义坊迅速成为“麻将一条街”，周边市民终于找到了和信义坊的契合点。再后来，网吧，台球厅，烧烤档纷纷加盟，生意倒也红红火火，甚至还有沙县小吃，牛杂摊。如此这般，那些希望坚持下来的“高档餐饮”，“商务会所”终究也坚持不下去了。时尚商务精英们即使再有心，也不会驱车10公里，从市中心来这里一边看着窗外光着膀子的市民们吃烧烤，一边啜饮卡布其诺。
现在，信义坊提出的最新口号是，要成为“毕业生创业街”，90后的年轻人们和来自异乡的小老板们分别在这里贩卖着自己的时尚和乡土，比邻而居倒也相安无事。管理公司换了一拨又一拨，越来越意兴阑珊。那些由中国美院的师生们创作的铜塑人偶，本意在展现清朝时期运河沿岸的人文鼎盛，现在也疏于管理——一个拖着辫子长跑马褂的商人，手中端着黄酒，呆呆地望着眼前的茴香豆，豆腐干和花生米出神，他怎么也想不清楚，自己手中的碗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烟灰缸？
信义坊又回到了从前，市井而欢乐，每天夜里，年轻人会在这里吃烧烤，喝10块钱三瓶的西湖啤酒。中年人带着孩子来逛路边摊，这里出售各种小吃和小商品，还有打折棉毛衫和丝袜。老年人则在这里的河畔跳交谊舞和老年迪斯科。深夜，稀里哗啦的麻将声此起彼伏。唯一不同的是，原先经营这些店家的人们已经搬走，那些老房子换成了新起的，总投资上千万的建筑，确实比以前要整洁，干净。
从信义坊再往东，又回到了运河，从这里往北一里地，就是拱宸桥，拱宸桥以北，是2004年建成的运河文化广场，由于引入了大型超市和百货公司，这里的终于实现了本来的规划。在运河文化广场，我们看见了一幅约两层楼高，20米长的全铜浮雕，浮雕里，2米高的隋炀帝目光深邃地望着远方，似乎思索着京杭大运河的未来，在他身后，约1.5米高的数十个妃嫔和文武百官们恭敬地拱手而立。他们脚下，是大约50厘米高的小民，有的在拉纤，有的在挖河。
这幅浮雕的作者应当会赞许皮日休对运河与隋炀帝的评价：
尽道隋亡为此河，至今千里赖通波。
若无水殿龙舟事，共禹论功不较多？
但历史和现实一遍又一遍地告诉我们，权力的意志从古至今都试图改变市民的生活，但“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帝力于我何有哉！”齐整和理想的规划，短期内可以改变一个街区，乃至一个社会的生活形态，但最终将被市井的生命力所战胜。对于彼岸的种种梦想与规划，最终还是回到此岸每日的鸡毛蒜皮之中。南方网特供网易专稿 05-18 │评论(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