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志
吴忠：新农村的经济学
金羊网讯 这是六月底的河套平原。宁夏吴忠市郊外10公里的陈木闸村一片耀眼的绿色和黄色——下午5点，清真寺里准时传来悠扬而苍凉的祈祷。地里面小麦正在淹最后一道水，很快就能收割了，4月份才种下的水稻也长势喜人。阳光依然刺眼，天空则蓝得让人生气，村子里很安静，人们都还在地里忙活着，孩子们也还没放学。我很难相信，今年开春以来，这里一场雨都没下过。
感谢黄河吧。只有在这样的灌区，你才能体会到“母亲河”的真正含义，或许从飞机上看得更清楚些，在飞机降落于银川机场前，你能看到，只有那么10多公里宽的一条狭长的绿色走廊，在对抗着漫无边际的黄色。银川机场到吴忠只有4、50公里，他们同属于千里黄河灌区，这也是宁夏人口与经济集中的地带，此次宁夏火炬接力经过的中卫、吴忠、银川，都位于这条生命走廊里。吴忠则位于灌区的核心，自古就是整个宁夏地区的经济中心。吴忠不大，20万不到的人口，外来人口也寥寥无几。除了随处可见的“白帽子”和清真餐厅，你看不出这个城市里人们的生活与内地无数的小城市有什么区别。但农村，这可能是最大的特色所在。
6月，河套平原的收获季节刚刚开始
该怎么形容吴忠农村的富饶呢？大学时代，我的一位来自华北平原的同学调侃着说自己理想不大，只梦想着“三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小日子。到了吴忠，他可能要大跌眼镜，因为对于人口稠密的华北平原来说挺奢侈的“三亩地，一头牛”，在吴忠只不过是普通标准，而且不是户均，是人均标准。
或许因为这个原因，我们所到访的陈木闸村，140多口人，长期外出打工的不到10人。生长于此的吴永浩说，他们家，是近10年来唯一迁出去的一户。以前打工工资高的时候，外出打工的人就很少，现在物价上涨的这么厉害，更不会有人愿意离开。
吴永浩今年25岁，是村里唯一的大学生。刚刚考上研究生的他，正在吴忠市的一家电子产品代理商处打工挣学费。因为父亲是乡里的中学老师，他们家属于“半边户”，在2003年，他们全家迁往吴忠市区。“村里的人都不会全家搬出去，除非在县城里找到工作。年轻人最多也就是农闲时去市里打打工，不会走太远。”即使搬走了，吴永浩他们家还是留着分到的耕地和宅基地。耕地交给了三叔去种，宅基地上的房子还空着留在那里，吴永浩没带钥匙，扒着墙头向自家院子里张望，他已经好几年没有回来看过了，破旧的土房让他唏嘘不已。“宅基地一定要好好留着，将来我老了，还要来这里盖房养老呢。”吴永浩是家里的独子，他上面只有两个已经出嫁的姐姐。在他看来，他当然享有这片土地的天然继承权。我不好意思告诉他，根据我国的土地法，拥有城市户口的他，是无权继承这片宅基地的。
吴永浩（右）和他的三叔（中）
陈木闸村的灌溉用水来自汉渠——据说是汉代就修建的一条黄河干渠。这条引水渠进入这里的数百亩土地之后，分流进大大小小的水沟，有的田边流过，有的直接进入水田。吴永浩说，他们村大半都姓吴，世居于此，已经不记得是哪个朝代迁来的了。他三叔则告诉我说，他从小的记忆里，除了“三年自然灾害”之外，他从没有饿过肚子，粮食管够。“有黄河水在，我们这儿一直是旱涝保收。”
现在，陈木闸村的主要收入除了耕地之外，最主要的是奶牛。这也是整个吴忠农村的重要产业，吴忠市政府更是要建立“中国乳品之乡”。陈木闸村几乎家家户户都有好几头奶牛。三叔家里就有5头，每头每月能获得300元左右的利润，还有12亩地，今年大概每亩能赚个200多块钱。
“养牛也不挣钱，钱都让奶贩子和兽医赚去了，买个小奶牛几千块，生个病就是几百块。”三叔感叹说。从上个世纪90年代开始，吴忠普遍推广奶牛养殖，早期养殖户还能赚钱，现在，充分竞争的结果是，奶牛的利润仅够支付投入的资本和人力资源的基本回报。去年开始的通货膨胀，又侵蚀了很多利润。
饲养奶牛的技术含量并不高。对于陈木闸的村民来说，这是个纯粹的投资与回报的问题，能养几头牛，并不取决于人们是否愿意付出更多劳动，完全取决于他们是否有钱买更多的牛。三叔很羡慕那些养牛较早的人——因为早期的回报率较高，有些人积累了较多的资本，饲养着几十、上百头牛，而且雇人养殖，劳动并不会比拥有4，5头牛的普通农户更繁重。
而阻止三叔扩展奶牛养殖的唯一因素是，他们无法承担起更多的资本投入。收奶公司每半年才打一次奶款。而对于一个村子来说，收奶的公司就是独家垄断，他们无论开出任何条件，农户们只有接受。
吴忠是个很传统很生活的小城市，现在还能在市中心的步行街上看到耍猴
粮食流通体制改革之后，尤其是农业税的取消。中国的农民们正在逐渐摆脱传统的角色。现在的农户，更像是市场上独立运行的经营者，他们要独自面对市场要素的变化，根据自己掌握的信息判断经营决策，最后自负盈亏。而旱涝保收的吴忠农村，农民们更不用考虑自然灾害，他们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市场——从这个意义来说，三叔和他的陈木闸村的邻居们，是“新农村”的最好标本。
去年，一袋氨肥的价格大约只有100多元，一袋子尿素的价格25元，现在，氨肥300块钱一袋，尿素75块钱一袋。“这还是有农业补贴的价格，山区那边国家直接给粮食，不对化肥做补贴，100块钱都买不到一袋尿素。”但小麦和大米的收购价一直没什么变化。这显然维持不了多久。
早在2004年，三叔就意识到大规模通胀的到来。“小工01年30块钱一天，04年60，现在更高，技工01年60块钱一天，现在100都难请。”三叔把这看成物价上涨的先驱，完全靠的是经验。但经济学上有解释，农村里修房子都是请的临时工，这些短期合同的工资是粘性最低，最贴近市场均衡价格。
可惜，尽管早就有预见，三叔却毫无办法，粮食价格由国家控制——政府收购统一定价，粮贩子们哄抬粮价是不被允许的。饲养奶牛则完全受制于收奶公司。除非到了完全无利可图甚至亏本，被限制在土地上的农民只能被动地接受这一切。
就是这些血管一样密布的灌溉系统，让吴忠成为了“塞上江南”
吴永浩对这些都不太了解，他已经离开农村很多年了，剩下的只是放羊、下河、偷梨的美好童年回忆。作为成功城市化的第二代，他将面临的是工资、房价、商品粮价格这些城市人每天碰到的问题。
陈木闸村的人口，从建国时的40多人开始上涨，80年代之后基本维持稳定——由于计划生育，很多人只要有了一个男孩，就不会再冒险继续超生——而姑娘们，终究是要出嫁的。现在，这个村似乎也无法承受更多的人口，以前的河沟和树林，都被开垦成了新的农田，甚至田埂都不浪费，种满了大豆。
虽然完全不知道“经济学家”这么一种职业，但三叔有他自己对经济的判断。他坚信更大规模的物价上涨还会到来，“现在什么东西价格都在涨，明年粮食再不涨价，就没人种田了。”种小麦也好，大米也好，对于灌区来说都不是什么繁重的劳动，按照三叔的说法，“闲着也是闲着”，但如果种粮食还要赔钱，三叔可能就不一定乐意了。金羊网特供网易专稿 06-30 │评论(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