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志
青岛：美丽的别人的城市
提要：美丽的城市，富有的外地人逐渐将本地人挤出去，其实是美丽的宿命。这是个世界性的普遍现象，法国的戛纳、普罗旺斯、美国佛罗里达海滨的迈阿密等等，皆为著名典型。在中国最极端的例子，无疑是海南，这个长期处于海防前沿而没有基本支柱工业的省份，迎来人口自由流动时代后，无论是海口还是三亚，都迅速形成了明显不同的城区，一边是靠海的整洁靓丽然而却空着的新城，这是候鸟一般的外来人的城区，一边是靠内陆的拥挤破败的旧城，这是本地人的城区。相比之下，有着自己支柱产业的青岛、大连，某种程度上，这种分化不算特别剧烈。
我可以小声地说，我有资格比较中国的城市了吗？现在，我们的百城记名单上剩下的城市已不到二十个。
虽然关于青岛大连谁更好的话题可以永远争议不下，但在我看，实在没有太多悬念。虽然几年前，青岛曾谦虚地提出向大连学习。因为大连的美，在空地的人造景观上，而青岛的美更在自然的得天独厚：最好的海岸线、更多的老建筑以及海边凭空傲立的崂山。相比之下，海岸线上最多只有鹅卵石的大连，自然硬件就明显要黯然失色了。在我看，在城市之美上，真正与青岛难分高下的应当是厦门。
说实话，在抵达青岛前两天我正好在大连，这个以美闻名全国十多年的城市，我第一次见到时，竟多少有些失望。
因为那些陪衬——许多给人以贫瘠落后印象的城市，在大连这个现代美化城市运动的领袖带领下，近几年纷纷搞起大规模的美化城市工程：更大的广场、更宽阔的绿地、更漂亮的马路、更雄伟的崭新的西洋建筑、更大规模的城市雕塑群，——在一些干旱缺水的北方城市，甚至有了大连没有的人工湖、人工河。中国的城市，尤其是北方的城市也许是太有钱了，就像擦干净一块脏玻璃一样，太多城市一夜之间就改头换面，起码是局部如此。
一个个走过大连这座城市的学生，大连当然没有带给我新鲜的冲击，同样，1995年曾让我震惊不已的青岛，现在已不再让我为它的市容惊讶，因为那个时候的中国，南方城市一律是喧闹的恶俗式繁荣，北方城市一律是尘土飞扬脏乱破败的冷清。
当然，青岛、大连依然是中国最美的城市。
因为，内陆城市可以卖地、起楼、修路、铺草坪、挖人工河，但海岸却是钱买不来的，否则，中国最美的城市当毫无争议地颁给库尔勒；再者，那些将新城区建得像幅风景挂历的城市，怎么都有股树小墙新画不古的味道。在中国，一个城市建筑给人的外在观感，是否有某种叫底蕴的东西，其实几乎就等于是否有被殖民的历史。虽然，被殖民在政治叙事上是屈辱，但在现实叙事，却从来都是一个城市值得炫耀的也是令人羡慕的资产。
赵君说，他以前住西部老城区，小时候出门时，环顾那些老房子老街区，怎么看怎么觉得美。我相信，一个拥有更多西洋老建筑的城市，当然会拥有更多的审美训练，因为殖民者留下的遗产甚至是我们城市美学惟一的老师。
2004年后，青岛做了一次城市整容，所有原本是毫无特色的半旧不新的居民楼，都统一穿着米黄色涂料的外衣，头顶红色的瓦顶，给你一种隐约在欧洲的错觉。在别的城市，它的拉皮手术，更可能会是给所有老楼房贴上新瓷砖。
青岛、大连，不但有上天恩赐的环境，更有实现了和谐社会理想的外观，它们没有珠三角发达城市混乱的城中村，没有满大街东张西望的农民工，它们像是从欧美日本直接移植到一片乱哄哄的中国的城市，这改革的奇迹。
所以，赵君们更多时候该对着这个城市海边密密麻麻的游人发呆了。在观海澜附近与赵君相约时，我突然同情起那些雨中拥挤在栈桥上的人流，我想，他们很多人该无法透过人肉栏杆看到海面吧。
赵君抱怨外来游客对这个城市安静氛围和卫生的破坏，他有种生活被打扰的感觉，自己的城市变成了别的城市。不错，相比大连的喧闹、热烈和喜庆，青岛看上去更像一座南方城市，街道狭窄，城市起伏有致，清雅安静，有种阴柔之美，当然，这是在过去或者晚上。
谁让你们是美得要人产生错觉的城市呢，对赵君每次见面必有的抱怨，我多少有点嫉妒式的幸灾乐祸。
赵君是放在中国任何一个城市都属于衣食无忧的高收入人群，虽然，沿着市区向东往崂山方向的海岸线上，他一路指给我介绍，这里很大一部分房子都是被外地人买下的，但我想，他的本地人被边缘化的感觉来的远不如普通人更强烈。
家在市北区我住酒店不远的韩先生即将搬到李沧区，那里的重型设备每天把我从睡梦中唤醒。韩说，巨大的面积差价款，使他将永远住在不能被认为是青岛市区的李沧区，因为韩的房子只有五十平米，在小港附近原地建起的房子每平七千多，而韩夫妇月入2700元，刚够三口之家日常用度。这个城市可腾出盖新房子的地方已经不多了，小港改造动迁的这批居民，大部分将不再可能返回原来的地方。
从酒店望去，韩先生家住的那幢黄墙红瓦的楼很漂亮，上面立着许多给人以异域风情联想的烟囱，后来我才知道，这些烟囱并不是装饰物，因为楼里并没有暖气设备。这个城市确实有许多你从外面看不清的东西。
青岛、大连，也许是我见过的城市中，外在与居民实际收入反差最大的地方。有谁不知道青岛那几个大名鼎鼎的品牌呢，但我真没想到，本科毕业到海尔等响当当的企业，月入不过一千多元，普通工人工资刚好与这个城市官方公布的工资水平相当——1700元。
在我2008年走过的城市中，大连、青岛的人均收入，在全国实在只算得中等，而它们的物价，则与中国收入最高的珠三角和京、沪地区打个平手。珠三角的房价已在下跌，但居民收入不足广州深圳一半的青岛，与北京相当的房价，依然坚挺。因为高昂的物价，2007年，青岛是居民收入与物价痛苦指数最高的城市，在这个排行榜上与青岛同居前列的另一个城市，你不用猜也知道，是大连。
在大连，定居十多年的侯君重复了我听过许多次的说法，大连是座外表光鲜本地人贫穷的城市，这个城市的低收入的老居民，在城市的大规模改造过程中，基本都被飞涨的地价驱赶到了城市的外围。
赵君载着我在这个美丽的城市游览时，几次问道，你是否要我带你看看下岗工人集中的地方？因为那些人基本都将搬迁出城。老实说，我很羞愧。其实，我们的百城记从来不是刻意去寻找那些令一个为自己城市骄傲的人不愉快的一面。我想，我在对赵君说，青岛是个美丽的别人的城市时，陈述的只是一种普遍规律。
美丽的城市，富有的外地人逐渐将本地人挤出去，其实是美丽的宿命。这是个世界性的普遍现象，法国的戛纳、普罗旺斯，美国佛罗里达海滨的迈阿密等等，皆为著名典型。在中国最极端的例子，无疑是海南。这个长期处于海防前沿而没有基本支柱工业的省份，迎来人口自由流动时代后，无论是海口还是三亚，都迅速形成了明显不同的城区，一边是靠海的整洁靓丽然而却空着的新城，这是候鸟一般的外来人的城区；一边是靠内陆的拥挤破败的旧城，这是本地人的城区。相比之下，有着自己支柱产业的青岛、大连，某种程度上，这种分化不算特别剧烈。
中国惟一可算避免了这种美丽城市宿命的，应该是厦门。在环境上，青岛与厦门是如此相似，甚至某些戏剧性的事件都如此相似的城市，在厦门PX事件不久，青岛杜世成引进的PX正式动工，而且厦门的评估是青岛环保局做的，青岛项目上马时，青岛民间几不曾有议论，今日更寂静无声。——它们又是如此不同的城市。
谈到厦门没有成为一个沿海变成空心的外来人度假村的城市时，厦门人谢海粟给我的总结是：“所有区域性的经济中心城市，如果自然环境又好，都有这个趋势：外来有钱人抬高房价，这个时候，本地人的教育水准就起决定作用了，受过教育的会因外来阔佬致富，没底气暴发户式的新开发区，土著就完了。房价高除了环境好外来人涌入，还有一种是就业机会好，高教育背景人才涌入，厦门应该算是两个因素都有，厦门确实是教育立市，港口立市的典范。你看，厦门大学制造了多少新厦门人啊，我们的连岳和我们的市委书记都是。”
在北京，在山西，我们一路都能看到威海、日照、烟台的房地产广告，在东三省，我们一路能看到大连的房地产广告。但看不到青岛的房地产广告。
赵君说：我带你沿着海岸线走了一圈，难道你没看见沿海已经没有地方盖房子了么？（金羊网讯） 07-21 │评论(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