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志
开封:辉煌如过往烟云
我要认真地夸奖开封人民。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都是历史学家,他们是魏国国都大梁的子民,他们是北宋国都汴梁人的后代,他们固守在长满杂草的开封古城墙中,每个人都可以向我讲述这个城市长得望不见尽头的历史。
这个城市的生活是和历史交融的细节。只有在开封,刑事犯罪里才会有那么多跟盗墓有关的情节。一户人家从自己家的地下开挖,往边上挖80多米,盗走了汉墓里的文物,这种跟历史的零距离接触,撑起了整座城市的厚重。
沈中军自然也是一个自豪的开封人,有一种对家乡狂热的爱,他是一名大学老师,除了上大学的几年,一直生活在这个城市。我对他采访的前半个小时一直在听他讲开封的历史,他用他的语言将历史的刀光剑影、爱恨情仇瞬间填满我的大脑,然后慢慢任其发酵成开封印象。我在想,如果张艺谋能拍一个“开封印象”,那一定是最感人的印象,那种映照在灰色城墙上的皱纹,每一道都能深入人心。
沈中军和其他的开封人对我说,作为开封市民最大的荣誉就是在外面向人提起这座城市时,那种不费吹灰之力的被承认,“每当我看到别人那种一见如故的表情,我就深深地为这座城市自豪,但是当我回到开封时,那种现实和理想的差别,总是让我变得很不适。”

任何角度都能看到开封的历史
历史上,开封享受的辉煌和承受的苦难都足够多。光是有据可查的历史,黄河从12世纪开始在开封境内就决口达370多次,其中直接围困开封城的有15次之多。从秦将王贲引鸿沟水淹大梁城到李自成等无知农民起义军对这座城市的蹂躏,开封城的坚强在中国历史上也是少见的。“开封城,门摞门,城摞城,城下还有几座城。”这句话,既是历史,也是血泪。
沈中军的客厅看起来很朴素,像小城市普通知识分子家庭那样,到处贴满了字画,书散落一地。在左边的墙上,一幅清明上河图挂在电视的后边,让沈中军看电视的同时能看见过去辉煌一时的开封,那是他花30块钱在开封的大宋御街上买的仿制品,现代工艺的廉价很难让人保持一种对艺术的敬畏感,但如果只是为了缅怀,则已足够。墙的右边则是一本挂历,上面列满了世界上十二座现代城市的摩天大楼,现在是7月,芝加哥的西尔斯大厦正和汴梁城对望。在他这间15平米的客厅里,你可以看到一种强烈的隐喻——新旧文明之间的对视。
辉煌和复兴一直是开封沉重的命题。这个城市一直到清朝时仍然是中国北方重要的城市,大运河从城边过,至今汽车穿过开封的农村,“运粮河桥”的名称还是会让你去自觉追忆往日的繁荣。离开封大概20公里的朱仙镇是开封衰落的缩影,他在康熙年间还是中国四大名镇,和汉口、景德镇、番禺等并列,而今只剩下破败的街道,和后来重建的仿古街道,曾经名噪一时的西大街,店门大多关着。

开封城墙外的护城河
朱仙镇一直想通过旅游业重振这个古镇。1995年的时候,镇上同时启动多项城镇建设工程,要投资近百万元盖现代化的镇办公大楼,拓宽道路,甚至在镇中建“开发区”。为了筹集资金,镇上开始硬性摊派,镇辖14个村,每村集资16万元。1995年,朱仙镇人均负担开发费将近600元,而该镇1995年人均收入不过1200元。这种激进当然很难持久,但此后朱仙镇仍在不停循环往复,一直无法真正发展起来。开封的旅游业又何尝不是,兴建了人工的清明上河园,人工的大宋御街,但是从这个城市宾馆的价格就可以看出,并没有太多的人到这里来旅游。
开封的衰落是从光绪年间开始的。京汉和津浦铁路的接连建成,让开封的水运中心地位一下子变得毫无意义。河南的重心西移到郑州,此后,这个城市便一直在走下坡路。
1956年,政治上的宏观调控给了这个城市最后一击,600多年的省会地位被郑州代替;1980年代,郑州又利用行政调控,将开封最富有的5个县划到了自己的辖区;随后,国有企业的纷纷倒台,让这个城市的下岗工人成为城市的梦魇,市财政穷到连最低生活保障都无法提供,一度开封的三轮车达到了10000辆之多,为世界之最。1993年,开封市的市本级财政收入为2.17亿元,即使到了2007年,也仅仅是8.55亿元。开封经济在1970年代之前在河南省还是全省第二,1980年代滑落至全省第三,而现在人均收入已经滑落到河南省倒数第二。
落后让开封人对外界的评价甚为敏感。2005年年中,《纽约时报》专栏作家纪思道几经周折,终重返中国,他选择了河南开封,在黄河边上与农民交谈后,写了一篇专栏《从开封到纽约——辉煌如过往烟云》。不知道为什么,平时看不上国外媒体的人们,在此刻却争相传阅《纽约时报》上的中国字标题,仿佛范进中举一般,英才终得天下识。

大量的下岗工人构成了开封蔚为壮观的街头娱乐群体
纪思道在专栏里提到了宋都东京,也就是现在的开封,人口超过了100万,11世纪时为世界之都,当时的伦敦,人口只有1.5万;在中国的河南,一场场大战铺展开来时,欧洲历史上的中世纪,国王们经常费尽心思招聘到几百兵将,进行一场场名不副实的战役。但现在呢,开封经过了10个世纪悲情的时空挪移后,人口剩下70多万,市区面积不到汴梁时的一半。
河南对世界舆论的敏感令人惊异。纪思道的专栏引来了河南省委书记徐光春的批示,要求大力发展开封。当然,开封必须发展,这几乎是常识。3年过去了,十车道的郑汴快速路建成,从郑州到开封只需要大概一个小时,开封终于感觉到自己有点开始沐浴在祖国改革开放的阳光雨露下了,似乎一体化马上可以为他带来喜人的成就。
但是沈中军却表现出了他的担忧。他原先攒了5万块钱准备给他还住在平房里的父母在开封新区买套房子。2006年,郑汴快速路一修通,大量有钱阶级以一种疯狂赌博的心态,涌入开封,将这个城市的房价一举从每平米一千多炒到了三千多。沈中军发现自己的钱已经连首付都付不起了,他只好每个周末继续去滨河路边上的平房区看自己的父母。一到下雨天,老房子就要漏水,门前的路泥泞着,一直延伸到不远处的城墙。
和河南的其他城市一样,开封市能想出的办法自然也是借助中部崛起的大风,迎接东部沿海地区的产业转移。他们招术迭出,但主要以招商引资为主,每个部门都分到了招商引资的任务,实行一把手负责制,如果不能完成任务,则有可能遭到处罚;同时,开封派出交流干部到温州等地挂职,以求联络感情,招商引资。从2007年上半年的统计数据看,开封的数据并不令人乐观,项目仍然以基础设施和能源项目为主,真正的大项目不多,与全省相比,开封城镇投资绝对值居全省倒数第二位,投资增幅居全省倒数第一位。

开封金明广场是郑汴快速路的起点,这条大道的修建让开封市内生活成本上升不少
但是开封向前走的决心看起来不可阻挡。2008年,全国媒体又广泛报道了开封要求公职人员参与动员家属拆迁的事件,如果有公职人员的家属拒不拆迁的,则本人将受到停职的处罚。
由于沉默的时间太长,这个城市在拆与不拆之间面临痛苦的抉择。沈中军对我说,开封人对于拆迁的情绪很矛盾,补偿问题成为很多地方争执不下的原因,而那些没有被拆迁到的人,则热切盼望城市的面貌能有所改变。
我在开封老城坑坑洼洼的自由路上走,那个曾经冠绝全国的大相国寺突然映入眼帘,整个建筑群依然是辉煌的,但是气派上已经无法和全国的许多大型寺庙相提并论。看着门前这条路,你大概能理解开封的矛盾,开封市政府说要用强硬的手段来改变这个城市的“小农意识”,只是谁也不知道这次强硬对开封意味着什么。
走出开封的老城,在汴西新区的金明广场上,开封人找到了自己的娱乐天地,金明广场的灯光显得不是那么充足,甚至有点吝啬,但入夜后的人流显示,它是这座城市的中心。金明广场的边上,那些一盏灯都看不见的楼房矗立着,炒房的人正在遥远的全国各地等待着房产的升值。在那条宽阔的大路通达之后,开封的出租车牌照从1万元左右的价码一举涨到了13万,郑汴一体化让开封人首先遭遇了生活成本的蹿升,但结果如何,他们只能继续等待。(金羊网讯) 07-26 │评论(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