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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者葛剑雄谈中国传统文化元素怎么玩

2008-08-07 11:16:42 来源: 青年周末 举报




葛剑雄



  ■开幕式不是文化博览会

■团体歌舞可以表演女娲补天、盘古开天辟地

■打太极拳不如练中国功夫

◎文/本报记者 马军

葛剑雄,全国政协委员、复旦大学图书馆馆长,曾任复旦大学中国历史地理研究所所长。北京奥运会开幕式上,应出现哪些中国传统元素?《青年周末》记者采访了研究中国历史的知名学者、“中华文化标志城”战略规划设计首席专家葛剑雄。作为历史研究的专家,他在一个小时的时间里评说了许多中国元素。

中国远古传说,比如盘古开天辟地、女娲补天、精卫填海,场面很大,完全可以出现在开幕式上。再比如嫦娥奔月、敦煌飞天,技术上有些难度,但做得好的话,也可以用。鸟巢预留了很多空间,升天也好,从天而降也好,都有表现的可能。 ——葛剑雄

■团体歌舞可以表演女娲补天

汉城奥运会和雅典奥运会的开幕式都很成功。我觉得希腊、韩国他们对历史文化元素把握得都比较好,中国更应该表现历史的内容。

通过开幕式来表现中国元素,首先应该让大家感受到中国历史的悠久。中国虽然不是历史最悠久的国家,但从夏商周开始,中国的文明基本上是延续的,要体现这种文明,当然要选择远古的元素。

中国远古的传说,比如盘古开天辟地、女娲补天、精卫填海,都很有形象感,场面都可以做得很大,完全可以出现在开幕式上。至于白蛇传、牛郎织女之类的民间传说,要表现的话就很难。从以往奥运会来看,大型表演往往也是点跟面结合的。可以通过个人表演与团体歌舞相结合的方式,甚至在歌舞基础上加上特技效果,就能给人造成深刻的印象。

■传统元素也可以是少数民族歌舞

中国文化是多元的,它不仅仅是汉族的文化。中国历史上就有很多其他民族,既有农耕民族,也有游牧民族。中国古代优美的舞蹈,绝大多数来自少数民族。

汉族的前身华夏族由于较早形成了发达的语言和文字,反而影响了自己的音乐和舞蹈水平。相比之下,其他许多民族在语言文字方面不发达,但在音乐舞蹈方面非常发达,更多通过形体和声音来抒发感情。

如唐朝的霓裳羽衣舞,就是从当时“胡人”那里借鉴来的。汉民族很多乐器,也是从新疆、中亚一带传过来的,包括琵琶、二胡等等。而汉族老祖宗本身用的编钟、磬这些乐器,适合农耕民族缓慢的生活节奏,一般都缓高雅,但缺点是音量比较小,能表达的幅度不够大。你看白居易描写琵琶那么复杂和惊心动魄,但描写古琴就没有这样的。

咱们的藏族、蒙古族、维吾尔族,在音乐舞蹈方面都有非常好的东西。当然,奥运会开幕式不是春晚,不可能56个民族都来一段歌舞。总之,中国文化的多元性,在开幕式上应该得到表现。

中国古代的民族服装也很有特色,出现在开幕式上完全可以。开幕式对历史的演绎,不完全是讲故事,更不是讲政治,而是主要通过这些传统元素来表达。

■敦煌飞天可以用,但别裸体

再比如嫦娥奔月,可以跟杂技、跟现代科技结合起来。鸟巢预留了很多空间,升天也好,飞行也好,都有表现的可能。还有敦煌飞天从空中飞下来,技术上有些难度,但做得好的话,也完全可以采用这种方式。

敦煌壁画中的飞天其实也是外来元素,形象非常美。有趣的是,我在新疆克孜儿千佛洞看到的是全裸体的飞天。到了敦煌,飞天是半裸的。再到了洛阳龙门石窟,飞天就全部穿上衣服了。表现出了中国人吸收外来文化的程度,把外来的文化元素变成了自己的东西。

如果要使用飞天,是用裸体的还是穿衣服的?首先当然不能是裸体,必须要表现中国化了之后的形象,但也没必要完全包得严严实实的。

用兵马俑的元素也不是不可以,就看怎么进行艺术的再创造。这里有一个适度的问题。开幕式场面非常宏大,服装和道具都很重要,动作、形态都会有一些夸张。我再三讲,它不会是历史的再现,而是一种表演,衬托出气氛就行了。

■用龙和凤来设计点火仪式

民间艺术方面,皮影戏、杂耍这些很难表现。当然,可以通过影像效果来展示皮影戏被夸大的图案,但就算你给个大特写,外国人有时间去琢磨明白吗?

高跷和风筝,如果能掌握好,倒可以用。踩高跷未必不好看,要看你怎么来创意。比如可以采用这种元素,来表现表演中某个角色的巨大。

就跟中国的扇子一样,你要采用这个元素,一定是被夸大过的,太小了肯定不行。

龙凤也是中国人离不开的传统元素,西方人也都知道龙和凤是中国人的一种象征,在开幕式上肯定也离不了。再加上这两个元素也好表演。中国有句古话,叫做“画鬼容易画虎难”。龙和凤都是自然界没有的,你就可以无限地夸张夸大,让它们好看,而且它们还很适合大的场面。

(记者:用“后羿射日”设计点火仪式怎样?)

点火仪式万众瞩目,切忌重复。射箭的方式在1992年巴塞罗那奥运会上已用过,不宜再用。而且后羿射日的神话并不适宜喜庆场面,不用为宜。

我以为,点火仪式无非有两路选择,一是从科技手段,一是从传统形式。前者非我国所长,只能选后者——当然也可结合着采用高技术。如以“龙腾”传递火种或火炬手,以“凤翔”展示火炬台,以场上焰火形成更大范围的火炬景观。

当然,不是说中国人喜欢的传统元素都要拿出来。中国人在古代还喜欢乌龟,能把乌龟拿出来吗?

■打太极拳不如玩中国功夫

上万人一起打太极拳,记得亚运会曾这样做过。我个人感觉,开幕式上的每一分钟都很宝贵,但一分钟能做几个太极拳动作?时间太短,不易表现其意境,但时间太长又不合适,外国人未必能完全理解。如果让我来安排,我不会选择太极拳。而且从中国人的民间健身来说,太极拳也比较晚,汉朝的时候就有五禽戏了。

中国功夫早期主要是靠李小龙和香港电影的传播。功夫比太极拳的表现力更强,动作幅度比较大,节奏也比较快,更有视觉冲击力,更容易引起人们的惊喜。我肯定选功夫而不选太极拳。

前不久动画大片《功夫熊猫》热映,功夫跟熊猫都是中国元素,在开幕式上让很多人扮成熊猫表演功夫,会不会有比较特殊的效果?

这个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熊猫太小了看不清,太大了不好操作。别忘了《功夫熊猫》是动画,并不是真人扮演。熊猫在游行中展示展示还可以,没法做动作。

我们必须从中国文化元素中,找到那些最恰当的、适合给大众观赏的元素。不要面面俱到,否则弄到最后就成了大杂烩。还是那句话,关键看怎么表现,而不是评哪个更高雅,哪个更重要。这不是文化展览会!

■京剧脸谱可以用很夸张的方式出现

京剧戏曲,是不是也可以在开幕式上表现?做得好,完全可以。

京剧的确世界有名,它的唱腔、脸谱、动作都很有特色。但开幕式毕竟不是演戏,怎么在很短的时间内给观众,特别是电视前的亿万观众留下深刻印象?

京剧的脸谱很夸张,适合出现在开幕式表演中,但以什么方式出现,需要琢磨。体育是不要解释的,像奥运会的更高更快,就完全不需要解释。同样,在开幕式上,你不可能打字幕。京剧怎么让观众理解?是个难题。

再比如川剧的变脸,也是很有吸引力的,但在这种大的场面中,怎么富有现场表现力?你弄上千人一起变脸?不容易操作。过于细致的东西不讨巧,动作幅度大、粗犷的表演反而受观众喜欢。

真正好的表演,能够突破语言和声音方面的障碍,不需要做什么解释。如果一旦要解释,那就说明这个表演已经有障碍了。人家来看开幕式,难道还要请他们先去看什么背景材料?

■肯定不会选择中国书画

宣纸、毛笔、书法,这些传统元素,我肯定不会选用,因为不适合这样的场面。书法中最有表现力的是狂草,但怎么让大家都明白、都理解?另外,哪怕你拿个拖把写,在这么大的场面中也会显得很小。

(记者:把一幅画几百倍放大,慢慢展开呢?)

我看也够戗。我曾亲眼看到,外国的一个教授把别人送给他的中国书画倒挂在自己家中。实际上世界大多数人不懂得欣赏中国传统书法绘画。同样中国人看到外国文字,比如阿拉伯文字,你知道怎么欣赏吗?

全球观众中,不仅仅包括喜爱中国文化的人,甚至还可能包括对中国文化讨厌的人,不能不问青红皂白、把中国传统文化元素一股脑儿都拿上去。

■不会只用中国红和黄色

至于会场上的颜色,让我选择,主色调还是会用中国人喜欢的喜庆颜色,富丽多彩比较合适。红和黄可以用得多一些,但不能一味地红和黄,太单调了效果未必好。如果完全用红色,视觉太过刺激,并不美。中国红只是最近这些年提出来的一个说法。其实中国古代崇尚的颜色,没有说一定就是红的。不同时代不一样,有时候是尚黑,有时候是尚黄。

也不一定要全部追求场面的宏大,北朝鲜在这方面全世界第一,《阿里郎》10万人翻背景板。偶尔出现也可以,要全这种,那就成《满城尽带黄金甲》了(笑)。

说了这么多,我最后特别要强调的是,不要把奥运对中国文化本身的作用看得太大。这么一个开幕式,并不是对中国文化的全面回顾,只代表张艺谋和他的顾问团的想法,最多是代表组委会,如此而已。

◎漫画/新华

cathy 本文来源:青年周末 作者:马军 责任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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